张文曦
法学院2018级本科生
指导教师评语
本文基于《物种起源》,通过讨论“适者生存”这一自然法则是否能够用于解读人类社会,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进化的理解展开了深入探讨。全文以“诘问式”对话的写作手法展开,论证层层递进、抽丝剥茧、讨论深刻;行文鲜活优美,引人入胜。(基础医学院 张德玲)
“适者生存”乌托邦的彼岸
——与一位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的辩论
摘 要:“适者生存”是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揭示的自然界之运行法则,万物在这一自然规律的支配下进行生存竞争,或繁衍生息,或走向灭亡。在竞争激烈、阶层分明的现代社会,“适者生存”、“丛林法则”、“优胜劣汰”等词汇愈发频繁地被提及,甚至成为某些崇拜力量、强者至上之人的信仰。“适者生存”这一自然规律是否能够直接用于解读人类社会?在“适者生存”运行机制下的乌托邦所通向的彼岸究竟是飘荡着人类福音的净土,还是不平等、歧视与斗争的地狱呢?本文仿照《理想国》中苏格拉底“诘问式”辩论的手法,通过“我”与一位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的辩论,拨开重重迷雾,探寻“适者生存”之乌托邦的彼岸。
关键词:社会达尔文主义;适者生存;物种起源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一个和煦春日,我与一位友人漫步于珞珈山下,望着远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繁华都会一隅,身居象牙塔、尚未踏入社会的我不由得对未来心生迷惘与担忧,向身旁的友人感叹道:“未来的我们,终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忍受着‘996工作制’甚至更甚于此的压榨,用青春与健康在偌大的都市换取一寸立足之地。”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世界亘古不变的运行法则。”友人却并不沮丧,神采奕奕地望着远方的高楼,慷慨激昂地说道,“况且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无法忍受‘996工作制’的人被时代淘汰,熬过压榨、爬上高层的人享有福利和支配权,只有在激烈竞争的‘大浪淘沙’下,人类才能不断进化。”
“你所说的或许是现实,但我始终不认为人类社会的进步应当依赖更加残酷的竞争。你并不能说服我,我的朋友。”我对友人说道,“我很乐意就这个话题展开一场论辩。”
“我的朋友,请你告诉我你眼中的‘乌托邦’是如何运行的呢?”
“当然,我的荣幸。”友人似乎被我激起了兴趣,双眸中燃起熊熊斗志。
“或许你曾读过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这简直就是对人类社会运行机制至高无上的总括。达尔文认为生物会产生各种变异,伟大的自然通过生存斗争对其变异进行选择——具有有利变异、能够适应环境的生物得以生存并繁衍,不能适应环境的生物则被自然淘汰。人类社会不正是如此吗——社会中的人能力不等、性格各异,能够满足社会需要的强者生存,不能适应社会的弱者灭亡。通过‘适者生存’的社会运转机制,人类文明得以不断进化。”
“你对于自然选择理论的解说着实精彩,”我说道,“不过我们能否将自然规律直接套用于人类社会呢?我认为不然。”
“此话怎讲?”
“让我来举个例子:在黑烟滚滚的工业地带有白色飞蛾与黑色飞蛾,其中哪一种飞蛾更能适应环境呢?”
“当然是黑色飞蛾,在黑色烟尘中黑色飞蛾难以被天敌发现,更易生存与繁衍。”
“你的意思是黑色飞蛾是能够适应环境的强者,相对的白色飞蛾就是弱者?”
“完全正确,我的朋友。”
“那么你认为该地的白色飞蛾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
“它们会日趋减少,甚至走向灭亡。”
“在自然选择理论下的确如此。”我说,“现在我们将视角切换到人类社会:同样在黑烟滚滚的工业地带,是忍受资本家的压榨每日勤恳工作十小时甚至更久的工人更能适应环境,还是无法忍受资本家剥削、抵制高强度劳动的工人更能适应环境呢?”
“当然是认真工作的工人们。不能适应高强度劳动的工人会被资本家解雇的。”
“按你的说法,在‘适者生存’机制的作用下,忍受剥削的工人们能够生存并进化,而抵制高强度劳动的工人将难以生存甚至走向灭亡?”
“你说的对。”
“我的朋友,你是否曾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性:忍受剥削的工人所获的微薄薪资无法改善其生活,反而在长期高强度的工作下他们的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英年早逝;而无法忍受剥削的工人联合起来,集体罢工甚至发动革命,最终争取到合理的劳动制度与良好的福利保障,生活得以真正改善。”我说,“人类社会具有错综复杂的政治、文化、权力等关系,直接用自然规律加以分析解读是不正确的。”
“在这一点上我认同你的观点——或许我忽略了人类社会特有因素的影响,但你所举的例子也因为受这些因素的影响而不具普遍性。事实上,你无法否认‘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现象确实广泛存在于社会生活中,并且通过这一机制可以充分发挥强者的作用,推动社会进步。”友人反驳道。
“看来我们仍需就这一问题进行深层次的辩论,”我说,“为了更加明晰‘适者生存’的机制,让我们回归到自然选择理论本身——达尔文认为在自然的选择下,生物的有利变异使其保存下来,而生物的有害变异导致其绝灭。”
“你所说的完全正确。”
“普通蜜蜂不能吸到红三叶草的花蜜,但具有略长或不同形状吻的蜜蜂能够吸到其花蜜,那么我们可以说在长满红三叶草的地方,具有略长或不同形状吻的蜜蜂是有利变异。”
“正如你所说。”
“但是蜜蜂可以采到肉色三叶草的花蜜,那么在长满肉色三叶草的地方,具有略长或不同形状吻的蜜蜂是否为有利变异?”
“不能,因为其与普通蜜蜂的采蜜能力相当,不具突出的生存优势。”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对于变异是否为有利变异的判断会随着环境而变化?生物因为其所属环境的变化,其保留下来的变异的方向也是非定向的?”
“我想是的。”
“让我们再一次将视角转移到人类社会,”我说,“在生产力极度低下的时代,人类繁衍的成活率极低,那么在当时的人类社会中的‘强者’是否是那些生育能力强的人类?”
“没错。”
“但是随着医疗技术的迅速发展,生育成活率提高,现在人类社会的‘强者’是否仍和原来一样呢?”
“显然不是。”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对于所谓‘强者’的定义会随着时空而变化?”
“是的。”
“那么问题来了,”我狡黠一笑,“你又如何能够定义所谓‘优劣’和‘强弱’呢?”
“当然是根据当今社会的需要与社会的进步方向来定义,‘强者’便是那些能够推动社会进步的人。”
“我想你应该能看到问题所在了,我的朋友——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中,生物的变异与演化是偶然且不定向的,‘适者生存’中的‘适合’可能有无数种标准。而当人们运用‘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解读人类社会时总是不可避免地加入自己的价值判断——此时的‘适者生存’是具有方向性的,逐渐偏离其本意。”
友人一时哑口无言,他大概发觉自己对于达尔文自然选择理论的误读,但尚未认识到这种误读的危险之处。我接着指出:“其实‘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错误解读是十分危险的——19至20世纪,随着西方资本主义的发展与殖民主义的盛行,社会上甚至发展这样的思想:人们广泛认为北欧的日耳曼人在寒冷气候中逐渐获得高等生存技巧,因此具有热衷于扩张和冒险的特性,是优等人种。而黄种人、黑种人是劣等人种,其文明也属于落后文明,应当被自然淘汰。”
“这不就是种族主义嘛!”友人愤慨地说。
“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以此为殖民掠夺的遮羞布,而德国纳粹分子则利用这一观念大肆屠杀犹太人,消灭‘劣等人’,扩充‘优等人’……”
“我的朋友,现在我明白了——”,天色渐暗,友人眺望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目光如炬,“‘适者生存’乌托邦的彼岸并非是经济繁荣、政治清明、歌舞升平的极乐净土,而是充斥着不平等、歧视与斗争的地狱。‘适者生存’从来都不应该是社会不公、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强权政治的伪装。要想真正抵达幸福的乌托邦彼岸,还需要我们摒弃蛮荒的‘丛林法则’,坚持公平正义的价值取向,运用人类文明中的道德、法律、理性等铺就通向理想乡之通途。”
文字:张文曦
责编:郭鸿仪
终审:张心雨